海德格尔生存论的基督教源头——通过路德回到保罗的终末时刻

发布者:王恒发布时间:2018-01-27浏览次数:14

1110日晚,应南京大学哲学系、南京大学现象学研究所邀请,香港汉语基督教文化研究所学术及出版主任、研究员,同济大学兼任教授、博导,英国剑桥大学哲学博士林子淳教授在哲学楼314会议室为哲学系师生带来“海德格尔与神学”的专题讲座。讲座由哲学系王恒教授主持。


林子淳教授开场便指出:海德格尔生存论与基督教的关系,简单来说,就是海德格尔如何通过讨论保罗建构自己的现象学,在相关讨论中不仅已经呈现了《存在与时间》的若干基本论题,甚至先行预示了海德格尔中后期转向的内在理路。需要注意的是,尽管海德格尔较为注重对保罗文本的解读,但其根本的着眼点仍然是现象学哲学,这里的保罗并非神学传统中的保罗,而是海德格尔式的保罗诠释。

  

如果留意学界前沿,会发现近二三十年,当代思潮、特别是是马克思主义哲学中许多思想家不约而同地关注保罗的政治神学,包括陶伯斯、巴迪欧、阿甘本、齐泽克等。当代哲学家对保罗、尤其对他的《罗马书》的激进诠释,并非旨在与神学传统严肃地对话,而是以“挪用”的方式释放保罗的“当代性”,对政治生存状况进行神学批判。在他们看来,现代社会乃是一种以资本主义拜物教为核心构筑的“新罗马帝国”,其特征就在于全面律法化的统治。换言之,哲学家们对保罗的“非宗教诠释”运用了保罗的文本,却可能并未让他发声,海德格尔亦是如此。

  

海德格尔对保罗的诠释主要集中在海德格尔全集第60卷《宗教生活现象学》(GA, Bd.60 : Phänomenologie des religiösen Lebens)中,该书由海德格尔在课堂讲授的手稿与学生笔记组成,相比于当代思潮的激进诠释,海德格尔尽可能贴近保罗的希腊文本。这些片段性的手稿一来展现出海德格尔对《圣经》和基督教独特的阅读经验,更重要的是近年学界日益发现《存在与时间》的许多核心概念在这些对宗教进行现象学诠释的手稿中已经出现。结合海德格尔的天主教背景与神学教育经历,甚至可以说,海德格尔对许多根本概念的理解首先不是源自哲学讨论,而是源于天主教神学传统。在1921年,海德格尔在写给洛维特的书信中表示“我不是哲学家……我是一位‘基督教神学家’(Theo-loge,神-言者)”(D. Papenfuss & O. Pöggeler hrsg,Zur philosophischen Aktualität Heideggers,Band2[Frankfurt: Klostermann, 1990], 27-32)。这里不得不提的是海德格尔的转宗,除却妻子的影响,更重要是海德格尔对天主教传统的不满与反叛,他在路德那里发现了宗教生活新的可能形式。不过海德格尔并未转入新教教会,而是成为在思想上的自由派别。


实际上,海德格尔并非直接去面对保罗,而正是经由路德作为中介。他认为路德发起了一种未完成的突破:神学可以从宗教经验来直接建构,而无需通过形而上学,而海德格尔自己则继承和恢复了这种“新教原则”。如果贯彻这一原则,那么信仰问题和存在问题其实互不关涉,信仰无须经由存在(无论是神学传统所辨析的“存在”概念,还是海德格尔前期的“存在”问题),海德格尔后期“弃绝存在”的思考与这一原则的联系不言自明。


在海德格尔的理解里,路德是如何得到这一原则、从而对抗形而上学的呢?从阅读保罗书信而来,于是,海德格尔通过路德回到了保罗。保罗和路德一样都是反抗者,路德所反抗的是中世纪的教廷制度,而保罗反抗的是犹太律法主义。保罗从未亲身跟从过耶稣,反而是基督教的迫害者,他经由启示而皈依,并且向非犹太人传道。问题在于,他如何使人相信他的信仰是虔诚的、源于从基督而来的福音,他如何把他的信仰传播给非犹太人?他必须从自己的实际生活体验出发来阐释他的信仰:他所传之福音并非在客观历史中从人领受,而是直接从启示的原初经验(ursprüngliche Erfahrung)中得来。这种领受在客观历史学(Historie)的意义上是间接的,但对于保罗及其非犹太信徒而言,反而是最直接的现象,这与现象学的方法异曲同工:对象化的方式恰恰使对象消失,而现象学则要求回到原始性中去经验对象自身。海德格尔将这种方法称为形式指引(die formale Anzeige),认为生命现象的意义整体只有在实行中才能得到确定。事实上,在《存在与时间》中,对存在的探究也只有按存在者在其生存中的领悟才是可能的,因而落实到对在世存在的此在的分析,即对实际生活体验的分析上。


具体到第60卷的文本,林子淳教授从几处关键的翻译中,分析了海德格尔保罗诠释的旨趣。

1.

海德格尔将保罗问候中多次出现的希腊词aἰώn(如1:4-5,和合本译为“世代”)翻译为其生存论中极为关键的概念——世界(Welt),耶稣的舍己之死带来了新的aἰώn,与客观世界处于对立之中。跟耶稣有联系的人可以跟随耶稣跳入这个新的世界,生命内容的意义由此转化为新的世界经验,从而强调保罗之领受的直接性与原初性。保罗与其周围世界(Umwelt)及初期信徒的共在世界(Mitwelt)的关联是根本性的,他们之间的通信形成了一种“诠释学形势”,他们可以互相投入对方的生命理解之中,在相互“知道”(Wissen)和“成为”(Gewordensein)保罗将其领受传达给非犹太人信徒。读者的理解是由实际生命经验所唤醒的,是通过文本的重新经历(wiederholen)生命。但是,信仰生命并非一种完成状态,信仰者总是等待着基督的再临(παρουσία),“而还需要推进到更高的aἰώn中去”(S71),进入到真正的生命时间中去。




2.

时间性由此出场。海德格尔将“时间、日期”翻译为“时间”(Zeit)、“时刻”(Augen-blick)——两个《存在与时间》中非常重要的概念。保罗并没有说基督何时再临,也没说不知道何时再临,却认为“已经成为(信徒)者”“你们完全知道”,即在期待再临中所经历的恩典时刻。再临不是一个客观时间点的概念,而是一种生命态度。“主的日子来到,就像夜间的贼一样”(帖前5;1-10)。在提防夜贼的每一瞬间,贼已经与我们同在;同样,在对再临的期待中,我们都与他同活。时间与世界一样,都是形式指引的规定,即实际生活经验的关联结构。这种基于耶稣之死为生活经验唤醒本真存在的理解,在《存在与时间》中转化为时间性的向死而在(Sein-zum-Tode),而再临则演变为“在上帝临在中”的瞬间决断,从而取消了在客观时间流中对终末的期盼,将其转化为神圣恩典下上帝悖论性的突入。


实际上,这种时间性解释显然是一种恩典时刻论(kairology),从基督教的角度,我们很容易指出海德格尔的这种终末观较倾向于“完成式”(realized),而欠缺了将来向度,这是战后一代思想家所特别关注的。而且从早期的文本来看,在世存在的呈现问题,而不是存在一般的意义问题才是海德格尔发问的对象,存在一般概念真的如在《存在与时间》中显示的那样重要吗?还是说从一开始,生存论的在世存在才是海德格尔的核心问题,而中后期的让-存在、泰然让之等概念重新回到了在世存在的敞显-遮蔽运作?

  

林子淳教授提醒我们注意,虽然对于保罗和海德格尔而言,“世界”都是用来形容人的可能性,但是对保罗而言,世界是背离上帝的负面存在,“属灵”与“属世”具有伦理和价值评判的意味,而海德格尔的世界则指向此在的内在超越,“本真”与“非本真”的分判是去-伦理化的,本真的生存被中立化了,与非本真的流年学并排而立。如果我们考虑到海德格尔与纳粹的关联,特别是他1933年就任弗莱堡大学校长、将本真决断与对领袖的服从相关时,这一伦理维度的缺失就显得更加关键。在这种服从下,此在究竟是本真状态(决断)还是常人状态(服从)呢?

  

讲座的最后,林子淳教授引导大家思考:回到《宗教生活现象学》,海德格尔早期思路理的“返回上帝面前”是否是一种本真的价值判断呢?无视内容差异、只着眼于形式关联的实行在方法论上有无缺陷?在一种有效的现象学是否能缺少伦理维度?


畅谈

在一个半小时的精彩演讲之后,围绕着宗教道路与伦理道路的差异、aἰώn的翻译、天主教与新教的神学差异、海德格尔的元伦理与无伦理、客观历史与历史性等问题,师生之间展开了热烈而深入的交流讨论